從信誼幼兒文學獎看台灣幼兒文學的創作      文/張杏如 信誼基金會執行長、台灣閱讀協會首任理事長
一、信誼幼兒文學獎創設的背景
信誼基金會於民國66年9月成立學前教育研究發展中心,以0∼6歲幼兒的教育作為工作的主軸。67年4月
  成立信誼基金出版社,是台灣第一家專一出版幼兒圖畫書的出版社,出版國人為幼兒創作的圖畫書。
這是一個幼兒的父母和老師走進書店找不到圖畫書的時代。他們會問: "幼兒又不識字,怎麼
  會看書?"、"幼兒需要讀書嗎?"、"為什麼一本書沒有幾個字?"。
大專院校沒有學前教育系,也沒有開兒童文學的課;公共圖書館沒有幼兒圖書室。
也就是整個大環境缺乏對幼兒早期教育的認識和重視,更談不上對幼兒文學或圖畫書的了解。

二、民國76年籌設信誼幼兒文學獎的思考
為幼兒文學定位:改變幼兒文學長期依附在兒童文學的地位。幼兒的身心發展、認知能力和生活領域有其獨特性
 與限制性,無法以當時的所謂兒童文學來涵蓋。

幼兒需要從我們自己的生活和文化中生長出來的作品:幼兒基本上要從生活的實際經驗中學習,加以當時百分之
  八十以上的幼兒讀物是由國外引進的,在急速國際化的衝擊下,難道我們只能仰賴國外引進的圖書來滋養我們的
  孩子?幼兒在成長過程中,將如何認同自己的文化,成為一個能自我肯定、有自信的人?

邀請社會上更多的人來為幼兒創作:台灣當時相對缺乏為幼兒創作的人才,鼓勵與培育本土的創作者,成為當務
  之急。


也就是說雖然信誼幼兒文學獎將獎勵幼兒文學創作及培育幼兒文學創作人才列為宗旨,我們的整個思考其實是幼兒本位的。
 
 
三、信誼幼兒文學獎的特色
我們主張幼兒需要量身定做的圖畫書:幼兒圖書的創作,不是"純藝術",而是有特定對象的創作。無論是題材的
 選擇、語言的表達、圖畫的處理等等,都必須在了解幼兒的發展和興趣的客觀基礎上,來從事主觀的創作。

給創作者最大的創作空間:在第一屆徵獎辦法即明列3項評審原則,除了適合3∼8歲幼兒閱讀以外,就是具原
  創性和內容、形式、規格不拘。

提供研習活動:邀請國內外的專家幫助有志幼兒文學的創作者,甚至相關領域的人士了解幼兒的成長和發展、認
  識幼兒圖畫創作等。

出版得獎作品:將甄選出來的作品編輯、出版:透過專業的編輯,可以讓作品以更好的面貌呈現出來,給幼兒好
  書,也給創作者最大的鼓舞。

鼓吹幼兒早期閱讀的重要性:民國77年1月第一屆信誼幼兒文學獎頒獎典禮時,同時開放信誼幼兒圖書館,精
  選館藏、推介好書,主張幼兒也有讀好書的權利,培養父母、老師的選擇意識。提倡親子共讀、為孩子說故事,
  以培養幼兒閱讀的能力和興趣。

頒發特別貢獻獎:向長期在幼兒文學領域耕耘、卓然有成的作畫家、編輯、推廣者
  、教育者、研究者致敬,也藉以鼓舞後進。

透過評審的專業代表性與評審過程的嚴謹性慎選得獎作品。
  也就是藉由信誼基金會長年對幼兒教育的投入,傾權力支持信誼幼兒文學獎的徵選
  。尤其是每年都慎重其事的舉辦頒獎典禮,發佈新聞,將得獎者和得獎作品推介給
  社會。進而建立起獎項的公信力與指標性。


四、從信誼幼兒文學獎看台灣幼兒文學的創作
  民國77~91年,除了87年因舉辦"福爾摩沙原畫徵獎"外,共舉辦了十四屆信誼幼兒文學獎。以下的觀察,只就信誼文學獎作單獨的探討,來看台灣幼兒文學的創作,不涉及其他出版社或其他獎項的幼兒出版品,雖然這樣的觀察,難免有管窺蠡測之失,但因這個台灣第一個以幼兒為對象的文學獎創辦於民國76年,正是台灣幼兒文學創作的萌發期,十五年來,這個獎不只見証了台灣幼兒文學創作的發展軌跡,也多少可以看到整個社會變遷對幼兒文學創作或創作者的影響。

投稿件數與得獎件數:從第一屆到第十屆除第六屆未徵求文字獎外,文字創作獎的投稿件數都遠遠超過圖畫書獎
 ,第十屆第到十四屆則大底旗鼓相當。第一當然是因為文字獎在一般的認知上門檻較低,第二則是早期有能力或
  者說有概念創作圖畫書的創作者其實很少。但是如果從得獎件數來看,十四年共頒出41個圖畫書獎加上2個入
  選獎,35本書被出版,卻只頒出20個文字創作獎,其中更只有10本書被出版。

評審委員的面向:從第一屆評審委員的名單,可以看到信誼希望能廣邀各界參與的用心,但是也逐漸意識到幼兒
  圖畫書的評審雖然也需要兼顧文學、美術和對幼兒的了解,卻無法分割,我們需要對幼兒圖書長期關注的內行的
  行內人,才不至有諸如"沒有文字的書可不可以得文學獎?"這樣的爭議。近幾年來,除了兒童文學、美術設計、
  編輯、幼兒發展、幼兒教育以外,長期在社會中推廣圖畫書與親子共讀的專業人士的參與,也為信誼文學獎開啟
  了更接近大小讀者的一扇門。這些人出現在評審委員中也表示社會上有更多的人在澆灌幼兒文學這塊土地。

台灣幼兒文學創作的幾個問題
文字創作者缺乏圖像化的能力:信誼幼兒文學獎從第一屆起就設有文字創作獎。早幾屆參選的作品大半為兒
 歌集,但因兒歌的水準參差不齊,其中縱偶有佳作,亦難得獎。民國79年第三屆王金選的台語兒歌創作集
 紅龜粿,是三屆以來頒出的第一個文字創作獎。其後三次頒出的首獎也都是兒歌集或短篇的童詩集。(第七
 屆洪志明的"彩色的鴨子"、第九屆王淑芬的"為什麼,為什麼不"、第十屆林芳萍的"會畫畫兒的詩")。並且因
 為文字獎的作品終須以圖畫書的形式呈現,文字創作者如果在創作過程中缺乏圖像化的能力,則畫者亦無從
 下筆。

文字能力薄弱與人文素養不足:圖畫書創作獎從第一屆開始就迭有佳作,我們也的確看到了一些多年來一直
 受到歡迎的作品,但是我們眼見許多參獎作品的繪畫技巧日趨成熟,卻往往沒有好的文字,好的情節可以配
 搭。一個好構想,卻半途力不從心或沒有足夠的能力駕馭文字的情形,比比皆是。加以參獎者幾乎都是獨力
 完成一個作品,以致這種遺憾不斷出現,使信誼幼兒文學獎也陷入了膠著的狀態,似乎很難突破。第五屆時
 ,我們甚至試圖以林清玄的五個故事,提供給創作者,而另設了一個插畫獎,但因為故事不夠幼兒,並不成
 功。文字能力的薄弱和人文素養的不足,是我們觀察到的普遍現象,也是台灣未來幼兒文學創作最大隱憂。

繪畫技巧的進步並不等同於具備處理圖畫書的能力:繪
 畫技巧的成熟與多元,是每一屆評審都注意到的進步:
 單獨看每一幅圖畫時都讓人充滿期待,但是畫者往往忽
 略圖畫書是一本書而不是一幅幅圖畫的加總。許多參獎
 者或者對圖畫書的認識不夠,或者力有不逮,在掌握圖
 畫書的節奏、韻律、調性、連貫性上,都還有待加強。
 目前為止,我們還看不到圖文配搭相得益彰的精彩作品
 。

台灣幼兒文學創作的發展的幾個觀察 
以幼兒生活為主題的創作最受小讀者的歡迎:第一屆的佳作獎"媽媽買綠豆",將孩子和媽媽一起去買綠豆、煮
 綠豆、作綠豆冰棒的生活細節用圖像娓娓道來,十幾年來卻能夠一直都受到歡迎的好書。第六屆的首獎"子兒
 ,吐吐
"將每一個人幼年時的經驗以非常幼兒的幽默和想像來鋪陳整本書的情節;佳作獎"紅公雞"以親情和愛
 心為題材,再加上父親角色的趣味,很能引起媽媽和幼兒的共鳴。也都是歷久不衰的長銷書。

反映本土生活環境的創作,有市場需求:第三屆的文字創作獎台語兒歌創作集"紅龜粿"是台灣第一本創作的台
 語兒歌,作者選在本土意識抬頭的80年代以台語為幼兒創作兒歌,恰恰捉住了時代的脈動,編輯不只請了
 重量級的插畫家曹俊彥為兒歌配圖,又為兒歌作曲、錄音,以書加錄音帶的方式出版,一炮而紅,成為得獎
 作品中,銷售量最高的書,連續好幾年銷量都在10000本以上。第十屆的"我和我家附近的野狗"雖然只是
 圖畫書入選獎,編輯卻慧眼獨具,將它編輯出版,除了作品本身的張力,因為是在台灣話題性很高的題材,
 因此常常被討論、被引用,而成為一本很受注目的書。

沒有文字也是書:無字的圖畫書能得獎,也能讓市場接受。讀者不再用字的多寡來衡量書的價值或價格。第
 二屆的圖畫書佳作獎"下雨了"和第十二屆的圖畫書創作評審委員推薦獎"想念",都是無字書。民國78年的"下
 雨了"今天看起來,雖然顯得有些單薄,但敢於創作一本無字的圖畫書參展,在當時卻是一種大膽的挑戰,挑
 戰自己也挑戰評審。評審委員基於這點給了肯定,同時也以這個獎項向社會宣示了圖畫書的一種面貌。十年
 後的" 想念",在情節的安排和圖畫的表現上,都更豐富、動人。作者用類似電影的手法,讓主角坐在歸鄉的
 火車上,用一縷綿綿不絕的想念,營造出時光和場景的流動,讓讀者自然融入,在其中蕩漾。

圖畫書不再侷限於要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前面提到的"媽媽買綠豆"、"我和我家附近的野狗"已經隱約有這樣
 的取向。而最近幾年的作品,更看到創作者能自由揮灑,不必落入"從前從前有一個…,後來…"的模式裡。 
 十一屆的"假裝是魚"、十二屆的"我自己玩"十三屆的"小魚散步"都是很好的例子。它們不是故事,沒有高潮,
 是興之所至的隨想、是輕鬆的小品、是慢慢品味的散文。

幼兒的圖書不必是大人教育幼兒的媒介:第一屆的"起床啦,皇
 帝"、第十一屆的"誰在敲門"和"胖國王"都多少有大人刻意寓教於
 樂的企圖,雖然故事裡沒有說教的大人,但是幼兒知道大人要告
 訴他什麼。到了第十四屆,民國91年4月剛剛出版的得獎作
 品"阿非,這個愛畫畫的小孩"和 "好想吃榴槤"卻只看到孩子自由
 自在的探索,沒有大人"我覺得你應該…"的意見。阿非有自己的
 朋友、自己的快樂和煩惱,她有自己的主張,她決定做一個愛畫
 畫的小孩;小老鼠也有自己的朋友,牠很好奇、勇於探索、牠獲
 得了發現的喜悅。在這兩個作品裡,孩子是自己的主人,孩子是
 學習的主體,不是受教的客體。

台灣終於有專業的圖畫書創作者:十四年來的參獎者來自各行各業,而且新人輩出,可見我們的社會對幼兒
 文學和圖畫書的認識,已漸趨普遍。專業創作者的誕生,則不只表示我們已經有一個相對成熟的市場可以將
 圖畫書創作作為職業,也同時展現了創作者對創作的自信,他們以此為生,也以此為志。有些得獎者雖然沒
 有成為專業的創作者,卻以各種不同的角色,成為這個領域的尖兵。如果再加上歷屆的評審們,信誼幼兒文
 學獎幾乎已經涵蓋了整個台灣兒童文學界的中堅份子。

評審觀點和角度也與時俱進:早期的評審最擔心沒有可以得獎的作品,常常在從嚴與鼓勵之間,進退兩難。
 這也是我們會出現徵獎辦法沒有的"評審委員推薦獎"的原因。並且因為很多參獎者對圖畫書的概念不足,因此
 也常常只好選出比較沒有缺點、比較完整的作品,而割捨雖然有瑕疵,卻有個性的作品。也有創作者質疑
  ,"小魚散步"或"阿非,這個愛畫畫的小孩"如果在五年前參選會不會得獎?我的回答是五年前台灣可能還不會
 出現這樣的作品。評審不是創作者,他們也在等待,等待能讓他們眼睛一亮的作品。

 

五、結語
  從為幼兒文學定位、為幼兒創作好書到培養、鼓勵本土創作者的宗旨來檢核,信誼幼兒文學獎十五年的努力,對台灣幼兒文學創作的發展,自有其一定的角色和貢獻。但是,我們也深知幼兒文學創作的發展,不是一個獎項或一個機構可以獨立承擔的,而需要很多人從很多方面來耕耘這塊土地。如果我們的社會能更尊重多元的價值;如果我們的教育單位能把推廣兒童閱讀作為長期的教育政策;如果幼兒的父母、老師更了解幼兒早期閱讀的重要性;如果我們的創作者更有創意和童心;如果我們有更多優秀的童書編輯;如果…。那這塊土地就會更肥沃,那信誼幼兒文學獎就可以是澆灌樹苗的園丁,讓樹長得更快、更茁壯。

  信誼幼兒文學獎已經辦了十四屆了,很長了。但是,對培養一個幼兒文學創作的傳統來說,其實還很短。期間我們也曾因為"似乎沒有進步"感到挫折,而不知何去何從。今年第十四屆的參選作品無論在題材、表現方式、畫風等,都展現了比過去多元的風貌。作品水準的普遍提高,創作者有了更多可敬的對手,也大大增加了得獎的難度。種子撒下去了,水一天一天的澆灌,我們看到了希望,有一天、有一天一定會滿園繁花似錦。


  ▲TOP                     本文91.5.25發表於靜宜大學「兒童文學的閱讀與應用研討會